一、香火里的算盘
呼吸第一口气的咽喉,最怕命运小偷。
可滑稽的是,我们一边提防着被命运偷走手里的糖,一边又总想撬开命运的保险柜,顺走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前阵子周末闲得发慌,跟朋友去爬城郊的一座山,山顶有座据说极其灵验的古寺。
我这人向来没什么慧根,进庙既不拜佛也不求签,纯粹是去凑个热闹,顺便考察一下当代人的精神焦虑现状。
大雄宝殿前那叫一个人山人海。巨大的青铜香炉里青烟滚滚,熏得人睁不开眼,颇有几分仙界火灾现场的架势。功德箱与时俱进地贴着微信和支付宝的收款码,旁边的自动售香机吞吐着纸币,“扫码随喜,功德无量”,赛博慈悲,童叟无欺。
我靠在殿外的石栏杆上抽烟,冷眼看着那些跪在蒲团上的善男信女。
左边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大哥,手里攥着一把批发价顶多两块钱、景区售价八十八的“高香”,闭着眼睛念念有词,听那漏出来的零星字眼,大概是想让菩萨保佑他下半年那个垫资的工程顺利回款,顺便再中个几百万的标;右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,眼眶红红地磕了三个响头,嘴里默念着某个男人的名字,求佛祖显灵,让那个已经把她拉黑了半年的混蛋赶紧回心转意。
我看着看着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你要是仔细算算这笔账,就会发现人类真是全宇宙最精明的风险投资家——花八十八块钱的香火成本,就敢跟满天神佛谈几百万的项目回款,或是强行扭转另一个大活人的自由意志。这投资回报率,巴菲特听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过来磕两个。
林俊杰在《愿与愁》里唱:“分岔路口,我胸口的伤口,贪与渴求。”
以前听这句只觉得旋律好听,那天在烟熏火燎的庙门前,我突然品出了点促狭的哲理。
什么是“愿”?说白了,大多数人的“愿”,不过是披着虔诚外衣的“贪与渴求”。
我们总觉得命运欠自己一个解释,总觉得只要心够诚、头磕得够响,时间就应该为我们破例,沙漏就应该停在最顺遂的那一秒。求升官、求发财、求长生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可神明又不傻。你拿两根榆木香就想置换人间的定数,神明自然只能选择“已读不回”。
于是,求不得的贪念在胸口发酵,转头就酿成了结结实实的“愁”。
下山的时候,朋友问我:“你真的一点愿望都没有?”
我弹了弹烟灰,看着山道两旁被香客摸得包了浆的石狮子,随口说:“有啊。我希望今晚吃火锅的时候毛肚别煮老了,顺便希望明早闹钟响的时候,我能多睡五分钟。”
朋友骂我没出息。
他不懂。跟老天爷打交道,预期管理是一门保命的手艺。你把愿望缩得比尘埃还小,那个叫“命运”的小偷摸进你口袋的时候,才至于两手空空,比你还尴尬。
二、酒局与三句真话
问宿命是否再多久、再持久、再永久,抵不了不朽;
恋人从挥手,到牵手,到放手,到挥手,就该足够。
话虽说得嘴硬,但人毕竟是肉长的,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妄图“踩碎沙漏”的蠢事呢。
上个月,我去赴了一场极其俗气的饭局。
所谓俗气,就是那种典型的、充斥着二手烟、划拳声、虚假商业互吹以及转盘永远转不到你面前的圆桌聚会。席间有个搞建材的胖子喝高了,正唾沫横飞地讲自己当年是怎么白手起家的,一桌子人端着酒杯附和,空气里弥漫着酱香型科技与甲鱼汤混合的油腻味道。
而她,就坐在我对面偏左的位置。
老实说,推开包厢门看到她的那一秒,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偶像剧式的慢镜头,也没有响起什么悲伤的BGM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:完了,今天出门没洗头,穿的还是件领口有点松垮的旧卫衣。
你看,成年人的重逢就是这么缺乏美感。
想当年,我们也是演过全套言情剧剧本的人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量力而行,年轻气盛,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咬紧牙关,哪怕漫天风雪也能陪着彼此一路颤抖着走下去,绝不回头。那时候许下的“愿”大得吓人,动辄就是“一辈子”、“永远”、“死都不放手”,恨不得拿强力胶把两个人的掌心焊死在一起。
后来当然是散了。
散的原因一点都不壮烈,甚至经不起细推——无非是脾气磨光了,耐心见底了,在某个人生的分岔路口,一个想往左走图个清静,一个想往右走争口气。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伤痕,放在几年的时间跨度里一稀释,也就成了体检报告上无关痛痒的陈旧性钙化灶。
饭局上,我们表现得像两个素昧平生的体制内老干部。
敬酒的时候,她端着果汁,我端着半杯没气的啤酒,隔着半张油腻的玻璃转盘遥遥一碰:“好久不见,最近挺好?”
“挺好,混口饭吃。你呢?”
“老样子,瞎忙。”
没有眼泪,没有质问,甚至连眼神拉丝的环节都省了。胖子在旁边讲了个荤素不忌的烂梗,她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笑,眼角微微挤出两道很淡的细纹,既得体,又疏离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。大伙儿在饭店门口互相拉扯着等代驾,她住的地方离我不远,正好顺路要走过一条种满法桐的背街去打车。
脱离了包厢里的乌烟瘴气,后半夜的凉风一吹,人倒是清醒了大半,只剩下三分恰到好处的微醺。
整条街安静得只有路灯滋滋的电流声,和我们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的脆响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,她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靠在路边的护栏上,从包里摸出一盒细支烟,抽出一根递给我:“还抽吗?”
我接过来点上,顺手帮她也点着了。
青白色的烟雾在路灯底下慢悠悠地散开,她吸了一口,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刚才在桌上,你一直低着头抠啤酒瓶上的商标纸,”她歪着头看我,眼里终于有了点我熟悉的、带着几分促狭的光,“怎么,怕我吃了你啊?”
我也笑了,靠在护栏另一边:“哪能啊。我是看转盘上那盘拔丝地瓜糖熬老了,正替厨师发愁呢。”
她笑得肩膀直抖,笑完之后,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,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轻飘飘的。
“其实有时候想想,咱们那会儿真是挺虎的,”她看着马路对面早就关门的五金店卷帘门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讲别人的笑话,“明明兜里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,还非要探讨什么宇宙尽头、什么永垂不朽。那天你死活不肯松手的时候,我还真以为离了你我得少活三十年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我自嘲地吸了口烟,“那会儿中二病没治好,总觉得深情能当饭吃。为了证明自己能耐,天天拧着一股劲儿跟生活死磕,结果把自个儿磕成了个闷葫芦,连带着把你也憋坏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恨我当时先松手吗?”她转过脸,认认真真地问了我一句。
这是整晚的第一句真话。
我看着她被路灯照成暖黄色的侧脸,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,平静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。
“不恨,”我摇摇头,说了第二句真话,“其实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想通了。那时候咱们俩就像两个快溺水的人,抱得越紧,沉得越快。你先松手,算是救了咱们俩的命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眉眼彻底舒展开来,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,轻声说了第三句真话:
“那就好。说实话,来之前我还挺愁的,怕见面尴尬,怕你还跟以前一样钻牛角尖。现在看你也能拿当年打趣了,我这心里最后一点疙瘩,算是彻底落了地。”
这时候,她手机上叫的网约车闪着双跳灯停在了路口。
她拉开后车门,钻进去之前,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:“走啦,少抽点烟,少熬点夜。”
我也抬起手,冲她晃了晃:“慢走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车尾灯汇入夜色,一眨眼就没了影。
我站在马路牙子上,看着头顶闪烁着“专业修脚、棋牌茶楼”的红绿霓虹灯,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妙不可言。
原来歌词里唱的“恋人从挥手,到牵手,到放手,到挥手,就该足够”,根本不需要什么凄风苦雨的月台,也不需要什么生离死别的铺垫。
初见时带着试探的挥手,热恋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牵手,困顿里遍体鳞伤的放手,最后在洗脚城霓虹灯下一笑泯恩仇的挥手——四个动作做完,一套拳法打满,谁也没欠谁的,这辈子就算交了卷。
三、尘埃与春雨
你我终会沦为尘埃漂流,等待花季烟雨稠,再化降水驻守。
能同时在同个宇宙,就不求滞留。
顺着夜街慢慢往回走的时候,我戴上耳机,软件的随机播放恰好切到了林俊杰的这首《愿与愁》。
前奏那几声空灵又带着点宿命感的钢琴声一出来,配着胃里尚未消化的甲鱼汤和微凉的夜风,竟然生出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通透感。
我以前总不明白,为什么这首歌要把“愿”和“愁”绑在一起,后来才发觉,汉字的造字逻辑早就把天机泄得底掉——
“愿”字底下是个“心”,是因为心里有了原本不属于你的念想;而“愁”字底下也是个“心”,无非是秋风一起,地里的庄稼熟了又割了,心头空落落的那点余温,被凉风一激,便成了愁。
有愿,就必定有愁。愁不是愿的反面,愁是愿在太阳底下拉出来的影子。
年轻的时候,我们总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儿。
以为自己咽喉里呼出的第一口气,就是为了来改变世界的;以为自己胸口那点关于爱情、关于功名的“贪与渴求”,是全宇宙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使命。所以一旦事与愿违,一旦发觉时间在倒数、身边的人留不住、想要的远方够不着,就恨不得对着黑夜长吼,觉得全世界都辜负了自己。
说穿了,那不叫深情,那叫输不起。
就像戏台子上那些给自己加戏的武生,非要吊着威亚飞到房梁顶上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,底下观众鼓完掌散场去吃夜宵了,留他一个人在半空中吹着穿堂风——这时候最尴尬的问题来了:兄弟,梯子撤了,你打算怎么下来?
是啊,把自己架得那么高,端得那么累,最后到底怎么下台呢?
直到在俗世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,吃过了亏,撞过了南墙,在无数个深夜里把自己的骄傲拆碎了又重装,才终于肯老老实实地承认:
哪有什么永久,哪有什么不朽。
无论是当年那个发誓要陪你吹一辈子风雪的人,还是那些曾在深夜里让你辗转反侧、抓心挠肝的宏图大愿,放到漫长的时间轴上,最终都会沦为微弱的尘埃,随风一吹,散得干干净净。
承认自己只是一粒尘埃,一点都不丢人。
相反,当你不再执着于把自己焊死在某个人的生命里,不再强求命运必须按照你的剧本走,你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就像那些漂流在半空中的尘埃,平时各自在阳光下翻滚、奔忙,谁也不打扰谁;等到某一年暮春,花季将尽,烟雨稠密的时候,大家恰好遇上一场气流,便顺势化作一场春雨,淅淅沥沥地落回人间。
落在她撑伞走过的屋檐上,落在你深夜独行的柏油路上,落在山顶古寺那尊见惯了贪嗔痴的石狮子头上。
不求滞留,只求落下的那一刻,彼此都曾痛快地淋过同一场雨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,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最后一句:“只为重逢的时候。”
保安亭里的大爷正裹着军大衣看抗日神剧,电视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手榴弹爆炸声。我摘下耳机,冲大爷点了点头,刷卡走进大门。
夜风停了,天边隐隐泛起一点鱼肚白。
我摸了摸口袋,烟抽完了,打火机还在。明早八点半还得起床搬砖,冰箱里好像还剩两个鸡蛋,正好起来煮个面。
至于那些陈年的愿与愁,就让它们留在刚才那条街的晚风里吧。毕竟,能在同一个宇宙里各自活得人模狗样,就已经算是老天爷给咱们这群俗人,开出的最大面额的彩票了。
心有所愿,便有软肋;心无所滞,方得始终。
曾用这身血肉痛快淋过人间的风雪与烟雨,待云销雨霁,做一粒自在漂流的尘埃,足矣。